第二章 【行者】与【大圣】

行者轻轻地噫了一声，低下头，仔仔细细地观察这个孩子。

她个子不高，小小的一团，裹在薄薄的麻衣中，她看起来很怕生，纤细的小手轻轻捻着衣角，似乎向陌生人搭话鼓起了全身的勇气。

小申鹤肩膀瑟瑟发抖，却倔强地抬起头，勇敢地与行者对视着，举着那只草猴子，

似乎这样就能证明，大圣还活着。

她忽然一愣。

行者眼中忽然有隐隐精光闪过，平静的暗金色眸中慢慢亮了起来，又迅速隐去，那片刻的光彩宛若消弭于空中的灿金闪电。

又便得平淡无奇。

小申鹤只觉得被看了个透彻。

“小姑娘你相信大圣吗？”

行者问道。

“我相信！”

小申鹤提起大圣，就像提起了自己，她那漂亮的彩眸更加明亮了。

“那你就不要信命。”

行者接过了小申鹤手中的草猴子，忽然，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。

天色已然越发黯淡了，怪石森森，火烧云卷开又消散，空留得半边天的晚霞，寥寥炊烟，霞光倾斜万重山峦。

“那俺老孙收下啦。”

行者咧嘴笑道，他按在小申鹤的头上，揉搓了一番，认真地道：

“俺们都是天煞孤星，俺们生来都是祸害...哈哈，那都是放屁咧！”

“没什么生来就是该死的，看俺老孙不是活得好好的。哈。别听那些鸟人的腌臜话。”

“去他的鸟命！”

他重新挑起了扁担，重重的旧扁担将他的肩膀压了压，夕阳的残影照在他的身上，单薄的衣衫朔朔作响。

小申鹤理解不了行者的意思，她只是抬头盯着后者的眼睛，只觉得那双琥珀般剔透的眼睛里满是真诚，歪了歪脑袋，又认真地点了点头，“嗯！”

“好好地活，骄傲地活！”

行者这样说道，他又顿了顿，用谁也听不到的声音轻声道：

“别像俺老孙这样...”

“什么？”

小申鹤没听清。

“没啥。”

行者抬了抬扁担，挥了挥手，“俺老孙先走啦。”

“嗯！”

残阳如血，晚霞黯淡，山间小路杂草重生，又多是嶙峋怪石，行者挑着重重的扁担，捡着些平摊路走，不一会，他的背影就只剩下小小的一点了。

“大哥哥！”

小申鹤忽然向行者的背影喊道，她大声地喊道，仿佛要竭尽全身的力气，幼童稚嫩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山谷中，许久许久都不消失，

“大圣！一定！还在！！”

行者的身形轻轻一顿。

...

天色黑的很快。

过了这家村，便是绝云间。

绝云间多险山，千涯万沟壑，亿曲百折弯，有道是绝云福缘地，峰回路转难，只见林中风萧萧，山间人惶惶，时有虎啸吟山间，好个绝云地，好个众仙山！不知哪里留云借风，不问何处理山叠水，登山已是万里险，哪有余心叩仙关？

行者脚快，不多时已行至山腰，见天色黯淡日月无光，便想着已今日脚力再难登山，不如寻一处歇息，明日再做打算。他见远处有一山洞，便利落收拾细软，挑着嫰桃找一阴凉处歇了。

这山也是处处透着诡谲。

行者半靠在潮湿阴冷的山壁上，想着事情。

他只有不断地回想才不会遗忘。

神仙杀不死他，天理杀不死他，就算被捉住了，无论是刀山火海，无论是天打雷劈，亦或者是万丈的熔炉，都杀不死他。

强大到动摇了天理的平衡。

齐天大圣是这个世间最强大的魔神，钢经铁骨，无坚不摧，没有谁能杀死他。

除了磨损。

天理杀不死他的肉身，便杀死他的灵魂。

紧箍咒是他自己给自己戴上的。

束紧的紧箍虽然疼痛难忍，但能减缓他磨损的速度，行者能感受到，感受到自己在一点又一点地消散。每次动用神通，紧箍便会越痛，他的记忆便会消散地越快。

关于友人的回忆，关于自己的回忆，关于那些日子的回忆...

十年，百年，千年，齐天大圣在慢慢死去，只剩下空荡荡的壳子，只剩下一个行者。

行者知道天理的目的，死一个桀骜不驯的泼猴，多一个虔诚平和的信徒。

外面好像下雨了。

淅淅沥沥的雨，交织着世界，打在山崖间，回弹的不是水，倒是雾，雾气似有源头般，不断地涌出，不一会便笼罩了半个绝云间。

轰隆——滚滚雷霆自重云深处而来。隐隐的雷光透过重重云雾。

雨越下越大了。

行者脱了衣衫，从腰间摸出了一块尖锐的小刀。

‘齐天大圣还在...’

耳畔忽然回想起了那个小女孩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