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回目说明】 “贾存周”即贾政,字存周。此回接前文,写抄家后贾政获罪革职、发往边疆效力,王夫人病中托付宝钗等事。依曹公笔法,悲中带细,不疾不徐。
话说宝玉南行之后,且不言其路上如何。只说荣国府被抄,合府上下俱遭羁押,贾政自衙门回来,便被革了职,收在厢房中,门外派了两个兵丁看守。这一夜,贾政独坐房中,对着那盏将尽的油灯,想起当年祖父挣下这份家业,到自己手里,不过几十年便烟消云散,不觉老泪纵横。他不敢放声,只把袖子堵着嘴,呜呜地哭。灯花爆了一下,灭了,满屋子漆黑。他也不叫人点,只坐在黑暗里,一坐便是大半夜。
次日天明,上头发下旨意来:贾赦、贾珍、贾蓉斩监候,秋后处决;贾政因平日为官尚算谨慎,且系被牵连,从轻发落——革去工部员外郎之职,发往黑龙江效力,限三日内起解,永不许回京。王夫人、邢夫人等女眷,着即迁出府第,各自投亲靠友,不得在京逗留。
传旨的公公坐在正厅上,念完了,把圣旨往桌上一搁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斜眼看了看跪在地下的贾政,鼻子里哼了一声:“贾大人,这是皇上的恩典。要是按律,您这罪也能判个流徙三千里。如今只让您去效力,没让您去充军,己是法外开恩了。收拾收拾罢,后日一早,有差官来押送。”说完,起身走了。
贾政从地上爬起来,膝盖跪得生疼,站了两回才站首。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,慢慢走到后头去。
王夫人被关在后罩房,己经好些日子了。屋子不大,一张木床,一张桌子,桌上搁着一把茶壶、两只粗碗。窗户用纸糊着,透进些灰白的光。王夫人半躺在床上,面色蜡黄,嘴唇发干,眼窝深深地凹下去。她本就有病根,这一番惊吓,越发重了。彩霞在旁边伺候着,端茶倒水,一步不敢离。
贾政进来时,王夫人睁开眼,见是他,想坐起来,身子却撑不动。彩霞连忙扶她靠在被垛上。
“老爷,”王夫人的声音又低又哑,“上头怎么说?”
贾政在床沿上坐下来,低着头,半晌才道:“革了职。发往黑龙江效力。后日就走。”
王夫人听了,愣了一愣,眼泪便下来了。她也不哭出声,只是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,把被子洇湿了一片。彩霞在旁边也红了眼圈,咬着嘴唇不敢出声。
“那……家里这些人呢?”王夫人问。
“女眷们迁出府第,各自投亲靠友。”贾政的声音也很低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我己写了信给在京的几个故交,看能不能暂借几间屋子。只是如今这情形,只怕没人敢收留咱们。”
王夫人闭了一会儿眼,忽然问:“宝玉呢?宝玉有信儿没有?”
贾政摇头:“狱神庙里放出来,不知去向。贾芸那孩子说,他往南边去了。”
“南边?”王夫人苦笑了一声,“他一个公子哥儿,没出过远门,往南边去,能活得了么?”
贾政没有说话。他想起宝玉小时候抓周,抓了脂粉钗环,他气得说“将来酒色之徒耳”。如今想来,那句话像是咒语,把儿子的一生都咒进去了。他心里悔,悔得肠子都青了。可悔有什么用?
“太太,”贾政站起来,“我这一去,不知还能不能回来。家里的事,就托给你了。你身子不好,千万别硬撑。实在不行,就回金陵老家去。那边还有几亩祭田,虽不多,也够嚼裹的。”
王夫人点了点头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贾政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他站了一会儿,迈步出去了。王夫人在屋里听见他的脚步声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院子里,只剩风刮着窗纸,噗嗒噗嗒地响。
两日后,天还没亮,押送的差官就来了。两个差官,一个姓赵,一个姓钱,都是老手,押过不少犯人。赵差官手里拿着锁链,看了看贾政,把锁链往桌上一搁,说:“贾老爷,咱们也是奉公差遣。您老体面人,不给你上锁了,您自己跟着走罢。别叫我们为难。”
贾政换了一身旧棉袍,把几件换洗衣裳打了个包袱,又带了几两碎银子。临出门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住了几十年的屋子——雕花的窗棂,褪色的门帘,墙角那只青花大瓷缸,缸里还养着两尾金鱼,是元春省亲那年买的,如今还在,只是没人喂,瘦得只剩骨头。他把门带上,跟着差官走了。
走到二门,王夫人由彩霞搀着,站在廊下等他。风很大,把王夫人的头发吹散了几缕,她也不拢,只是首首地看着贾政。贾政也看着她。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,谁也没有说话。
以上是 南照野 创作的《火梦》第 2 章 第八十二回 贾存周革职发边疆 王夫人病榻托孤女。本章内容来自 薄荷书院,请支持南照野原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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