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心门

月光从门框里涌进来，白惨惨的，像水，像雾，像冥纸烧出的烟。

林墨站在门口，攥着门框，指节发白。木头的毛刺扎进掌心，刺出细密的血点，疼，但疼能让他清醒。门外站着那个人，那张半是爷爷半是自己的脸，在月光里一半亮一半暗，像生与死同时站在面前，像过去和未来重叠在一起。

“开什么门？”林墨问。他的声音很稳，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，稳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。

那个半人笑了。那个笑一半是爷爷的慈祥，嘴角往上扯，扯出左脸那些沟壑般的皱纹，每一条皱纹里都藏着三十七年的岁月；一半是林墨自己的冷峻，嘴角也往上扯，扯出右脸年轻皮肤的细纹，细纹里透着倔强。两种笑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，诡异得让人发寒，但又莫名地熟悉。

“你心里那扇。”他说。声音一半沙哑，一半清冷，像两个人同时开口，又像一个人分裂成了两半在自问自答。

林墨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身后，桌上那三本日记还在翻动着纸页。不是翻了一页就停，是一页一页地翻，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翻阅它们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寻找什么。沙……沙……沙……，沙……沙……沙……在黑暗里清晰得像脚步声，像心跳声，像什么东西正在走过来。

林墨没有回头。

“进来。”他说，侧开身子。

那个半人跨进门槛。他的步子很轻，轻得像踩在云上，像飘进来，像脚不沾地。月光跟着他涌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，那影子也是分裂的，一半是爷爷佝偻的身形，驼背，肩膀一边高一边低；一半是林墨挺拔的轮廓，脊背挺首，肩膀平正。两半影子在地上重叠、交错，像两个人挤在一个身体里。

林墨关上门，把月光关在外面。屋里重新陷入黑暗，浓得像墨，稠得像浆糊。

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半人站在那里，就在三步之外。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气息，甜腻，腐败，像墓里封存了三十七年的空气，像陈年的香灰被水浸湿，又像什么东西在地下埋了很久刚挖出来。比之前淡了一些，但还在，像烧完的香还留着余味。

“点灯吧。”那个半人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，一半沙哑一半清冷，“你看不见，我也无所谓，但你习惯看见。”

林墨摸到桌上的火折子，划着。火柴头擦过磷面，迸出火星，点亮油灯。

昏黄的光晕开，照亮了屋里的一切。照亮了那张缺腿的方桌，那三本己经停止翻动的日记，那把爷爷坐了几十年的椅子，椅面磨得光滑发亮，扶手被手摸出了凹槽，还有那个站在门口的人。

那张脸，在灯光下更加清晰。半边爷爷，半边自己。连接处不是平滑的，像被人生生拼在一起的，有细微的裂痕，像瓷器摔碎又粘上。爷爷那半边皮肤粗糙，老年斑点点，毛孔粗大；自己那半边皮肤紧实，毛孔细密，年轻光滑。

但那双眼睛，一只浑浊如死水，眼白泛黄，瞳孔散着，没有焦点；一只清亮如寒星，眼白干净，瞳孔紧缩，锐利有神，都看着他。

“坐吧。”那个半人说，自己先走到桌边，在椅子上坐下。椅子没有响。明明是他坐下去，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，像他是空气，像他是影子。

林墨在桌边站了一会儿，看着他，看着那张分裂的脸，看着那双一浊一清的眼睛。然后拉过另一条凳子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
两人隔着桌子，隔着那三本日记，对视。

油灯的火苗在他们之间跳动，把两张脸都照得明明灭灭。灯芯偶尔噼啪一声，爆出细小的火星，在光里划过，然后熄灭。

“你叫什么？”林墨问。

那个半人愣了一下。那张分裂的脸上，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，像是很久没人问过这个问题，像是他自己都快忘了，像是这个问题让他想起什么遥远的事情，像一个人从深水里往上浮。

“叫什么……”他喃喃，那只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，像死水里泛起的涟漪，“叫……林……他们都叫我林……”

“林什么？”

他摇摇头。那个动作很慢，慢得像骨头在疼，像锈住的铰链。

“忘了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叹息，“太久了。就叫半人吧。你心里是这么叫我的。”

林墨没有否认。他确实在心里这么叫，从第一眼看见这个人，这个名字就冒了出来。

“你为什么回来？”他问，“门不是关了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