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念念的照片

盛鼎律所的办公区在 CBD 的十七层，落地窗外是入秋后特有的天空，灰蓝灰蓝的，像一匹洗旧了的绸缎。

允禾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，靠窗。

她刷卡进门，没有开灯。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露进来，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金色的细线。

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。

然后走过去，拉开抽屉。

抽屉里躺着一张照片，边角己经有点卷了。

照片上的女孩穿着白色卫衣，站在一棵银杏树下，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。女孩的笑容很浅，嘴角只是微微上扬，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笑才好。

允禾的手指落在女孩脸上，动作很轻。

“又赢了一场。”

她对着照片说，声音很轻，轻到几乎被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盖住。

“但什么时候才能赢那一场？”

照片上的女孩没有回答。

当然不会回答。

因为沈念念己经死了六年了。

允禾在办公桌后坐下，把照片放在键盘旁边。

夕阳的角度变了，光线落在她的右手上，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素圈戒在光里泛着微微的冷光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，没有摘。

指尖在戒指内侧的刻字上了一下——“沈”字的笔画己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。

这是奶奶的遗物。

奶奶临终前把这枚戒指交给她，说是她爷爷年轻时亲手打的，舍不得戴，要留给孙女。

允禾当时才十九岁，刚从念念的葬礼上回来没多久。

她接过戒指，什么都没说。

后来她才知道，这枚戒指是奶奶年轻时唯一的首饰，奶奶戴了一辈子，摘下来的次数屈指可数。

有一次是念念出事那天，她接到电话，从律所往医院赶，戒指在慌乱中滑落，她都没发现。还是后来回去找，才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找到。

她蹲在地上捡起戒指的那一刻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
窗外的天色暗了几分。

允禾靠在椅背上，目光落在照片旁边的那本黑色笔记本上。

笔记本很旧了，封皮己经起了毛边。

她没有翻开。

有些东西不用翻开，里面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。

那是念念的日记。

2018年11月17日，晴。

今天是来到北京的第三十天，我想我可能不太适合这里。

室友她们说话的时候总是笑得很开心，但我不知道为什么，我插不进去。我试过主动跟她们聊天，但聊着聊着她们就交换了一个眼神，然后话题就换了。我想问“怎么了”，但又怕自己多心。

可能是我想太多了。

2018年11月23日，阴。

今天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。

我放在床头的日记本不见了。我找了很久，最后在宿舍门口的垃圾桶里找到了，封面被撕掉了一角。我问室友有没有人看到，都说不知道。

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2018年12月4日，雪。

外面下雪了。

我在图书馆待到很晚才回去，因为不想回宿舍。但宿舍迟早是要回的。

回去的时候，我发现我的床单上有一大片咖啡渍。

我什么都没说，默默换掉了。

2018年12月19日。

今天在洗手间被人从背后泼了一盆冷水。

我回头看的时候，走廊里己经没有人了。

2019年1月8日。

我可能真的有病。

室友说她们听到我在宿舍里自言自语，还说看到我对着镜子发呆。

我没有。

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我跟辅导员说了，辅导员说让我好好和室友沟通。

我跟妈妈打电话，妈妈说忍忍就过去了，别惹事。

我跟警察说，警察说需要更多证据。

我不知道还能跟谁说。

2019年2月14日。

今天是除夕。

我在宿舍楼顶站了很久。

风很大，很冷。

我给一个人发了消息，但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来。

——

日记到这里就断了。

下一页是一张空白的纸，然后是最后一页。

2019年2月15日。

如果有人看到这本日记，请帮我告诉允禾学姐：

谢谢她愿意做我的朋友。

如果还有下辈子，我想跟她一样勇敢。

允禾的视线落在那本笔记本上，很久没有动。

桌上摆着下午刚送来的新案子材料，文件夹上贴着便签，上面是助理的字迹：“网络暴力案，当事人林可儿，22岁，情况比较紧急。”

她看了一眼，没有打开。

办公室里很安静。

楼下有人在按汽车喇叭，远远的，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。

手机震动了一下，是陆子衿的消息。

「在吗？明天下午那个案子，当事人她妈打电话来了，说能不能提前见一面。」

允禾拿起手机，打字：「几点？」

「她说她现在就在楼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