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灭了。
黑暗就像潮水,瞬间淹没了廊下的一切。
墨无常站在黑暗里,像一块浸透了夜的铁。他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
死人是不会说话的。
苏慕云己经死了。
死在自己的画前,死在自己的血里。
那幅《碧血丹青》被血浸得透了,原本清雅的山水桃花,此刻看来竟有些狰狞,像一张用鲜血绘就的鬼脸。
风从廊外钻进来,带着夜露的湿冷,卷起地上的几片残纸——那是苏慕云未写完的字。
墨无常弯腰,拾起一片。
纸上只有两个字:
“何为?”
何为?
何为江湖?何为侠义?何为生?何为死?
墨无常的指尖划过那两个字,纸很薄,像一层即将破碎的梦。他忽然想起多年前,师父也曾问过他同样的问题。
那时他还不是墨无常,只是个握着木剑、在山涧里追野兔的少年。
师父是个瞎了眼的老头,总爱坐在门槛上,手里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,问他:“小子,你说,人活一辈子,图个啥?”
他那时只会挠头,说:“图能吃饱饭,图能打赢山那边的二柱子。”
师父就笑,笑得咳嗽不止,说:“傻小子,饭会凉,架会输,这些都是抓不住的。”
“那抓得住的是什么?”
师父没回答,只是用枯瘦的手指敲了敲他的眉心:“等你哪天杀了人,或许就懂了。”
后来,他真的杀了人。
第一个是截路的悍匪,第二个是背叛师门的师兄,第三个,第西个……数到后来,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。
他成了墨无常,成了江湖里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字。人们说他冷血,说他无情,说他手里的刀,比阎王的生死簿还准。
可他自己知道,每次拔刀之后,夜里总会惊醒。梦里总有师父的声音在问:“小子,你抓住啥了?”
他抓住了很多东西。
黄金,名声,别人敬畏的眼神。
但这些东西,比山涧里的雾还虚。风一吹,就散了。
就像此刻,他站在苏慕云的尸体旁,手里握着那幅染血的画,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像被掏走了一块。
苏慕云为什么不逃?
以苏慕云的身手,刚才若要走,未必走不掉。可他偏偏留了下来,像在等一场早就注定的结局。
“有些东西,比死更重要。”
苏慕云的话,像一根细针,轻轻刺进墨无常心里最软的地方。
比死更重要的东西……是什么?
墨无常慢慢蹲下身,将那幅《碧血丹青》从血泊里拾起来。画轴很沉,像灌了铅。
他忽然想看看,这画里到底藏了什么,值得苏慕云用命去护。
他摸到腰间的火折子,“嗤”的一声,火星亮起,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。
火光下,画中的血迹己经凝固,那片桃花红得诡异。他仔细看着,忽然发现,那些看似随意晕染的墨迹里,竟藏着极淡的纹路,像一张地图。
而那最初的一点“朱砂”,正对着地图上的一座山。
断魂山。
江湖传言,断魂山里藏着前朝的宝藏,也藏着能颠覆天下的秘密。
原来如此。
墨无常的眼神冷了下来。他杀过不少为宝藏拼命的人,那些人眼里的贪婪,像淬了毒的针,看得他恶心。
可苏慕云的眼里没有贪婪。
只有疲惫,和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。
就像师父临终前,望着远山的眼神。
师父最后说:“小子,你记着,这世上最锋利的不是刀,是人心。能伤你的,从来不是别人的剑,是你自己心里的执念。”
执念?
墨无常握紧了画。
他的执念是什么?
是为了师父报仇?是为了成为天下第一?还是……只是习惯了杀戮,像一柄停不下来的刀?
火折子的光渐渐弱了下去,最后化为一点灰烬,落在画上,像一颗冰冷的泪。
黑暗再次笼罩下来。
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“笃,笃,笃——”
三更了。
墨无常站起身,将画卷好,揣进怀里。那画卷带着苏慕云的体温,还有未干的血腥气,竟有些烫人。
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苏慕云,白衣染血,像一朵被踩碎的白梅。
“你护你的画,我走我的路。”墨无常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只是不知道,这条路的尽头,到底有什么。”
他转身,走进黑暗里。
脚步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。
廊下只剩下苏慕云的尸体,和那几片写着“何为”的残纸。
风还在吹。
吹过空旷的庭院,吹过紧闭的门窗,仿佛在低声问着什么。
何为生?
何为死?
或许,活的人未必活着,死的人也未必死了。
就像这盏灭了的灯,虽无光亮,却在黑暗里,照见了人心深处最隐晦的影子。
以上是 古龙龙 创作的《碧血照丹青》第 2 章 第二章 灯与影。本章内容来自 薄荷书院,请支持古龙龙原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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